博罗“艺术村长”上任这一年
发布时间:2026-03-06 01:27: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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受访者供图

上任一年,上任艺术村长带来了什么?

狮头从花甲老人手中,艺术村长递向满脸汗水的博罗孩童;濒危的畲语不只被记录,更成为能创收的上任歌声;艺术走出了展厅,在田埂、艺术村长河流旁重新生长……

2024年秋,博罗博罗县启动“艺术村长”助力“百千万工程”行动,上任一支由本土文化骨干与高校专家组成的队伍,走进首批12个试点村。他们带着一个共同的课题:在乡村,艺术能否不只被观赏,更能生根、造血、改变日常?一年后,答案正从这些村庄里生长出来。

狮头,从阿婆手中递向孩童

周五傍晚,在泰美镇车村小学的操场上,一群孩子正蹲着低低的马步,小脸憋得泛红,汗水顺着脸颊静静往下淌,这是舞狮最基础也最吃劲的功夫。“除了最基本的马步,(舞狮)也经常要蹲蹲低低,很辛苦的,但他们从来不会因为累而偷懒。”

望着眼前这群咬牙坚持的孩子,艺术村长曾建华的思绪被拉回了去年秋天。那时他刚来到车村,通过翻阅村史,他发现村里有一支独特的女子舞狮队,已延续近40年历史。

车村小学的学生正在练习扎马步。

车村小学的学生正在练习扎马步。

真正触动他的,是在一次村里的演出上看到,上台舞狮的都是平均年龄60岁以上的女士。舞狮历来以男性为主,车村的女子舞狮队却彰显了女性力量。这一幕让曾建华当即萌生了想法:不能让传统断在我们这代。从低龄孩童开始培养,将舞狮中不屈不挠的精神,注入孩子们的性格塑造中,或许是破局的方法。

有了想法,曾建华便与村干部商量,能否在村里开设少儿舞狮课堂?然而,想法一提出来就遇到了阻力。村干部表示,此前村里也尝试过开办舞狮课堂,但孩子们觉得“太枯燥”,没人能坚持下来。

常年在少年宫做儿童艺术教育的曾建华却不想放弃。他在镇上见过有孩子用纸皮垫着练功,眼里那股认真劲儿,让他印象深刻,“还是要试试” 。为此,曾建华在镇、村宣传部门之间进行了多轮沟通与协商,最终决定利用暑假作为突破口,先进行为期四天的试课。

为了凑齐第一批学生,村干部找到了学校。车村小学校长回忆,当时接到通知后,他见家长群没什么回复,便列了约20人的名单,让班主任电话游说家长让孩子参加。

然而,启动当日,曾建华和教练团队看着运动场上等待的只有寥寥9人时,心头一凉。他们原本只准备了12个狮头,本以为绰绰有余。教练们没有气馁,鼓励这9个孩子去邀请同学和朋友,并用专业有趣的方式教学。孩子们的热情很快被点燃,学员人数逐日增加,最终暑假班结课时达到了40多人。

暑假班的成功,让镇里和学校有了信心。在镇、村、校的联动下,舞狮课被定为每周五下午的常态课。下一步,曾建华计划等孩子们练好后,便带他们走上舞台。他认为,上台表演不仅能增强孩子的信心,也能让舞狮的文化更好地传承下去。

畲语,从“濒危”到带来创收

每位艺术村长面临的问题不同,方法也不一样。在横河镇嶂背村,面对的是一个更为紧迫的课题,即如何让一门濒临消失的语言,重新“活”起来,并且活得有价值。在这里,负责日常落地执行的关键人物,是艺术村长助理蓝计香。

她面临的,不只是简单的文化传承,而是拯救一种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“极度濒危”的语言——畲语。全国畲族人口约74万,但能流利使用畲语的仅剩数百人。

蓝计香本身就是这场抢救行动的一部分。作为土生土长的畲族人,她在大学攻读语言学时,就将畲语作为研究方向,在导师范俊军的指导下参与编撰了第一本畲语教材。毕业后回到家乡,从2015年起在村小推动双语教学,组建了畲族歌舞团。这些扎实的工作让嶂背村成为了艺术村示范点,她的导师范俊军被邀请担任艺术村长,而她则成为了艺术村长助理。

蓝计香很清楚,仅仅依靠情怀与教学难以持续,“必须让文化自己造血,才能让传承有动力”。歌舞团的成员多是村里留守的母亲,家务与孩子已占满她们的生活。村民韦的柱坦言,第一次被动员时,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:“害怕学不会。”

于是,动员的重担最初落在了村干部肩上。村干部卢盈盈回忆,不得不“挨家挨户地敲门去劝”,向村民承诺:“参加培训不花钱,演出了还能挣钱。”尽管如此,首次演出时,她们勉强凑出的第一支队伍,仅有5人。

嶂背村畲族歌舞团。

嶂背村畲族歌舞团。

转变始于实实在在的收获。当参与的村民拿到了演出收入,加之村干部再三劝说,保证“有老师会教”,韦的柱才勉强加入。如今,她已经坚持了一年多。她坦言,一开始没想到会坚持这么久,更惊喜的是,参加歌舞团“还能去香港表演”。她表示自己“学会了很多东西,很开心”。这位外嫁媳妇,常年在家照顾孩子和公婆,身边朋友不多,现在却与团里的姐妹们都熟络亲近了起来。

蓝计香认为,艺术村长就像一座桥梁,为他们提供了更好的平台和资源,使歌舞团能够接受县文联的专业指导,提升演出质量,并获得更多“走出去”的机会。

这种“文化创造价值”的模式很快展现了成果。蓝计香通过主动联络景区、民宿等资源,为歌舞团争取到不少演出机会。她公布了过去一年的成绩单:“从去年到现在,我们大概演了40场,总收入约十五万元。”这些收入大部分作为“辛苦费”分给了演员,小部分留给村委会购置服饰、演出工具等。

“当文化通过舞台展现出来,感染力是特别强大的。”蓝计香深有感触。村民们因为一起排练、一同演出,关系亲近了;看到自己的歌舞被认可、还能带来收入,对村里的认同感也强了。这种因文化而生发的凝聚力,无形中为乡村治理注入了润滑剂,让干群关系在载歌载舞中变得更加融洽、更有温度。

艺术,从田园展览融入乡土日常

在福田镇徐田村,艺术村长曾丁科则试图探索另一种可能:让艺术本身成为媒介,深度融入乡村的日常肌理与公共生活。

曾丁科是博罗县文化馆的美术创作员,也是徐田村的“老朋友”。早在被聘为艺术村长之前,他就时常来这里采风,甚至自费30万元建了一间工作室。正是因为具备这样的在地基础,他成为了最早进驻的艺术村长。

他的做法很“艺术”,也很直接。把摄影作品展从室内搬到田园草坪,沿着栈道和徐田河进行布置,让艺术与风景对话。他鼓励村民在展览旁摆卖农产品,为村民“制造一点场景”来做小生意。

“美丽福田”摄影作品展。受访者提供

“美丽福田”摄影作品展。受访者提供

与此同时,曾丁科也将更多人带到这片土地。他利用自身在美术与摄影领域的人脉,邀请画家前来写生;发挥县旗袍协会艺术顾问的身份,组织了一场田园旗袍秀;请来非遗传承人,为村里的孩子上剪纸课;还为村民办培训班,指导他们参加福田镇“村Art”比赛并获得了奖项。

田园旗袍秀。受访者提供

田园旗袍秀。受访者提供

艺术在徐田村成了一道流动的风景,吸引目光,也聚集人气。但村庄回馈给曾丁科的,远不止创作素材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他发现自己的角色在慢慢变化,会不自觉留意村容村貌,会关注公共空间如何能更美、更友好。艺术村长的身份,悄悄从“创作者”转向“共建者”。

“一开始只想着做艺术展览。”曾丁科坦言,后来才发现,要真正融入乡村,就不能只做“艺术的事”。艺术村长这份工作像一块试金石,检验着艺术与乡土结合的深度与广度。尽管首年合约已满,曾丁科和团队仍选择留下。在他看来,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:年底的田园美术摄影展,将尝试融入中草药科普。因为村里不少老人有采药习惯,他希望邀请专家来,既传递知识,也关照健康。

曾丁科表示,他现在思考的,是为村里留下什么。从策展到关心一草一木,从创造美到参与治理,徐田村的艺术实验,正诠释着融合的另一种可能,不是艺术单向赋能乡村,而是艺术与乡村在相互映照中,共同生长,彼此成就。

这也正是博罗县文联主席温志云所期待的。她强调,艺术不能只做“一阵风”式的活动,而要根植于本土,“用作品说话”,创造出真正能“留得下来、传得下去”的东西。在她看来,这种影响或许不显山露水,却比单纯的景观改造更为深刻。如今,“艺术村长”已从试点走向常态,大部分艺术家选择留下。在博罗,艺术的活水正缓缓渗入根系,等待着更绵长、更坚韧的生长。

撰文:张蔚婷 谢晓莉

摄像:柯学潜

剪辑:曹晋 张文捷

来源:南方农村报